2015年1月31日 星期六

與靈中介的魚-kakita'an no futin

這種魚有趣,偶爾會在海裡看到,經常是兩隻一起,在礁岩縫隙中探頭探腦。

部落中老人說,這種魚名稱叫做mitilidan ni liwa, 有一種靈力(salisin ira),也被視為kakita'an nu futing (可以翻譯成魚的領袖,或者魚跟靈的中介者,我認為應該是後者)。老人說,新的八卦網第一次下水捕到這種魚,表示這張網日後的漁獲量會很好,打魚時打到這種魚,其他魚都會跑出來。

魚類圖鑑則這麼形容這種魚( 邵廣昭等著 2013。台灣珊瑚礁魚圖鑑。台中:晨星,頁140)
雷氏胡椒鯛,別名花臉仔、打鐵婆、六線妞妞....肉食性,以底棲無脊椎動物及魚類為食...形態特徵,體延長而側扁.....分布海域,西太平洋區海域....台灣分布於西部以外海域。


2014年12月9日 星期二

當田野變成家:蛋蛋都蘭蓋屋記(二)

建築設計,想回台東的弟弟。
在買土地與蓋房子之前,其實早就已經「內定」那個我從他國二時看著長大的異父異母的弟弟,一凡,作為我未來房子的建築設計師。
一凡高中時就讀公東高工建築科,他高中時代的臥房,被兩樣物品占據了一大半空間:一是製圖桌,另一則是各式各樣的可口可樂蒐集品。我一直無法了解這個傢伙蒐集可口可樂的產品有何意義,直到後來才發現那可能是一種對物品的偏執,或許,一個好的設計師,恐怕都有某種程度對於物的偏執吧。直到現在,他還是會經常蒐集一些莫名奇怪的東西,例如老舊的椅子、燈具之類的,最厲害的是,他有一大堆鞋子。之前到紐約開會,他要求我帶當年最新款式的倒鉤牌慢跑鞋回來,開了型號給我,我特地走訪一趟世界時尚首善之街的第5大道,把一凡給我的型號給店員看了之後,還被店員嘲笑那個款式已經下架,店裏頭只擺放真正的最新款式。好似我是個搞不清楚時尚的鄉巴佬(的確也是啦)。
啊,我好像扯遠了,回到設計師身上。
一凡高中畢業後,到北部的華夏科技大學念了兩年的專科建築系,畢業之後插大進入臺科大就讀(聽說是第二名考進去的),然後一邊在某建築師事務所上班,一邊讀書。在臺北求學與工作期間,壓力應該不小,因為從以前被稱為都蘭第一美男子的他,迅速的在這段期間變成都蘭第一大胖子。為了更進一步專精於建築設計,後來一凡也跑到台南的職訓中心繼續深造建築與室內設計,然後又回到台北繼續在建築師事務所上班學習實務經驗,並且老闆也開始給他獨立工作,接案設計建築與室內設計的案子。
2009年,我帶著一凡與乾爹林昌明前往巴布亞新幾內亞,尋訪洛恩阿公(一凡的祖父)在1943-1945年間做為第五梯次高砂義勇隊員的戰場。從戰場回來後,我將過程拍攝成一部紀錄片從新幾內亞到台北》與一本書《從都蘭到新幾內亞》。這部紀錄片並非只是單純地呈現洛恩阿公作為高砂義勇隊員在新幾內亞參與戰爭的歷史以及後代返回戰場緬懷事蹟而已,而是透過洛恩阿公、林昌明與林一凡三代有著共同的出外經驗,來討論近70年來關於阿美族男人出外與返回的共同命題。洛恩阿公靠著野外生存的智慧、戰場上的勇氣與一點點的運氣,回到都蘭;林昌明在1970年代跟大部分的阿美族男人一樣,參與了遠洋漁業的大發展年代,最後也回到都蘭;那麼一凡呢?
一凡從小在部落長大,直到高中畢業後才離開部落到都市求學與工作,但是部落的祭典他從來沒缺席過,也完整地從巴卡路耐(都蘭部落年齡組織中的最低未成年階層,負責勞役與接受各種訓練),一路晉升到現在即將成為青年中的哥哥階層(拉千禧)。從巴卡路耐到拉千禧更曾經擔任級長達10年之久,在階層裏頭屬於「身體在講話前面的人」,也就是帶頭做的領導類型,我作為一位看著拉千禧從最低階一路爬上現在階層的旁觀者,一凡在他的年齡階層中屬於領導型的人物。
長大求學與工作之後,一凡在台北經歷各種學習與試煉,如同許多當代年輕一輩的原住民族人一樣,也是個會喊著「希望有一天能回到部落發展」的年輕人。
但是,從都市回部落真的那麼容易嗎?
其實,很難。有太多需要考慮的現實了。
在紀錄片中,一凡對著鏡頭說:「未來我想回台東發展,但是,我先在台北這個大環境多學一點,再看看台東那邊有什麼機會可以發展。
紀錄片完成後的兩年過去了,一凡持續在台北過著畫圖設計與工地監工的日子。直到我買了都蘭的地之後,一凡回台東發展的機會終於來了。
與一凡確定我在都蘭要蓋房子的事情,作為弟弟的他義不容辭幫我設計與監造;作為哥哥的我,也義無反顧地幫他鋪一條回台東的路。他在這裡的山中與海邊玩耍長大;也在阿美族的文化生活中成長,對於這裡的自然與人文是最熟悉不過,又在台北與台南留學過,因此,具備了設計師的重要條件之一,也就是對於人與環境的深入了解。
在一凡看過地基之後,基於對都蘭自然環境的理解,以及與我對未來房子的想像的討論,甚至計算過每個季節的日照方向與風的變化之後,很快的提出兩個房子的長相構想給我參考。

構想一

構想二

我對於未來房子的想像大致有兩個,一個是日式建築那種空的概念,通風且日照充足,另一個則是需要符合都蘭阿美人生活方式,例如需要有公共聚會的場地(也可以當作電影院使用),以及戶外廚房與廁所的概念。因此,我根據以上的原則挑了房子的造型,至於房子內部,我只要求浴室和廚房而已。小時候有一陣子在外公外婆家生活,跟著我那位受日本教育,也曾經在戰時擔任日本軍伕,前往海南島的外公學到了泡澡的習慣,洗澡對我而言,是個享受。因此,浴室,我希望可以跟汽車旅館一樣的質地。至於廚房,我則希望是個開放式的廚房,因戶外會設置一個廚房,室內廚房則做為輕食區,開放式廚房讓客廳空間看起來大一點。當然,以上皆是對於室內設計完全沒有概念的笨蛋的想像罷了,基本上我還是將設計的工作,全權交給一凡處理。
我的房子給你設計,你盡量在預算內好好發揮,當作回台東的代表作,只要做出令人驚豔的作品,回台東的路就會越來越平坦。」我對一凡大致這麼說。[1]
我心裡同時在想的是,阿美族有許多人從事木師的工作(板模師傅),建築設計師倒還沒聽過(或許有,只是我不認識就是了。),或許,一凡有機會創造出另一種可能性。此外,我對林設計師還有個要求,就是希望施工的人能盡量用部落裏頭的族人。
之後,其實沒有經過太多的討論,很快地就進入建築設計施工圖送照的程序了。送照的過程在此不贅述,有趣的其實是建造房子中從動土、上樑到入新居的過程。




[1] 其實,我的房子動工沒多久,就有部落中的漁撈長找上門,請一凡幫忙設計監造新房子。都蘭部落中的飄洋都蘭也是由一凡設計與監造,我的房子建造過程中,陸陸續續也有人因看到一凡的作品而上門洽談。

2014年11月29日 星期六

當田野變成家:蛋蛋都蘭蓋屋記(一)

〔前情提要〕

我在1994年第一次到都蘭,結識了一群都蘭的阿美族朋友,此後便不定期或定期來回於新竹、淡水與都蘭。1999年,我從海軍陸戰隊退伍,進入新竹科學園區半導體公司任職。工作4年後,2003年,我離開半導體公司,進入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進修博士學位,以都蘭部落為博士論文的田野地。2010年,我取得人類學博士,旋即幸運地獲得國立臺東大學的教職,然後定居在都蘭。
很多人問我,為何離開半導體公司優渥的工作環境,去讀一個大多數人不知道在唸什麼碗糕的人類學博士學位?請參閱拙作《石堆中發芽的人類學家》(2009/玉山社出版)。

選擇,決定家在哪裡的路。
其實,當初就已經決定,在取得學位後,即便不在台東任教,也會需要在都蘭有一個房子的,那是一種對於未來生活方式的允諾與選擇。在當前博士滿街跑的時代,要在大學中找到一份教職就如同在人滿為患的廁所中搶到一個可以放水的便斗一樣的艱難。總覺得自己很幸運,畢業後不久就可以找到適合自己專長與生活方式的台東大學任教。
既然來到了台東大學,便決定在都蘭生活,畢竟那是我最熟悉也最感到自在的空間。除此之外,我的太太與孩子移居到這裡,在生活上也有都蘭的親朋好友可以互相照應,包含我在都蘭被納入的林家家人,以及年齡階層的兄弟姊妹們。
決定在都蘭定居之後,便像我的父母親年輕時一樣,開始尋找一塊適合的土地,蓋自己的房子。在選擇房子的所在地時,我只訂出兩個原則:一是不買農地,二是要在村子裡頭。第一個理由一方面是因為自己知道不會有時間把農地農用,而且對於農事,還真的是一竅不通,另一方面則是近10年來,都蘭地區的農地價格漲幅高得嚇人,以現有的經濟能力,那將會是個極高的負擔。第二個理由則是與人有關係,住在村子裡頭代表未來我家將有機會成為kapot(年齡組)在年祭時的集會場所。在都蘭,每年的年祭集會場所,會在同一年齡組中的各成員家中輪流選定。過去因為沒有自己的房子,參與年齡組織近20年來,尚未有機會承擔這項責任與義務,因此,把自己的房子蓋在村子頭,也是自己對kapot的一個責任上的許諾。當然,也同時必須考慮妻子和孩子在這裡生活的適應性,畢竟,在村子裡頭,在生活機能上總是比在山上或海邊來得實際一些。
在決定以上兩個條件後,便開始積極地找房子或土地,透過一位從事土地仲介的林家成員幫忙,開始了一段找地的旅程,過程中除了找土地為直接的目標之外,還意外地學到了關於都蘭阿美族人對於土地概念的知識。

有靈的土地,是不能勉強的。
在找土地或舊房子的過程中,本來我看中一間大約40坪的神祕平房,過去是屋主供養一些和尚或是尼姑居住的房子。會說這個房子神秘,是因為很少有機會看到有人從這個房子進出,而且從圍牆的高度觀察,一看就知道不是阿美族人的房子,一般說來,阿美族人房子的圍牆不會這麼高,那樣會擋住山風與海風,在酷熱的夏日,房子基本上是無法呼吸的。這棟平房雖然神秘且有窒息的感覺,但是屋主開出的價格其實很誘人。就在一念之間,幾乎要下訂的同時,林家的洛恩阿公輾轉得知我要買房或土地的消息,[1]極力阻止我買下這幢神秘的平房,理由是「這個房子不能住人,否則家人容易生病。
為什麼不能住人?」我向阿公問道。
本來已經箭在弦上的心,像是突然斷了弓的感受,我急切地想知道洛恩阿公反對我買這個房子的理由。
以前有一條路穿過這個房子,不能住人。」當時已經九十歲高齡的阿公語氣堅定地回答我。
隨後與阿公一來一往的問答中,我大致理解了。在形成目前都蘭村棋盤式的部落樣貌之前,有許多前人走的路並不是直角的,而是有許多曲曲折折的路穿梭在部落範圍之中。而這些本來是人走的路,後來有些被蓋了房子,路就不見了。過去這些路上走的阿美族人,即便過世之後,還是會成為某種靈的狀態,繼續在這些他們熟悉的路上徘徊,因此,住在擋住他們去路的房子中,在世的生者容易生病或發生意外。
在理解了阿公的擔憂之後,我下意識地問阿公是否可以請某種儀式專家,例如道士或者神父之類的,進行某種儀式將這些會使人生病的各種力量排除掉。
aka pacici不能勉強)」阿公又給了一句簡短又有力的回答。
看來,我與這幢神秘的房子沒有緣分,本來想透過改裝讓它重新呼吸的。後來阿公就向我提議,若看中某塊地或房子,一定要帶他去看看是否能住人。在後續的尋找土地或房子的過程中,每每有新的標的,我就馬上請阿公來幫忙看看。接下來的過程,又讓我學到更多關於阿美族人對於土地的知識。
除了原本有路的土地不能蓋房子住人之外,還包含有過去曾經被人詛咒過的惡地、Cikawasay(通靈師,或有人稱為「巫師」或「祭師」)家族過去居住的土地、曾經用作為年祭場地的土地等等。這些土地基本上都被某種無法言說的靈界力量控制著,而且,同樣是「不能勉強」的。
找來找去就很麻煩了,因為,村中的建地其實不多,且大多掌控在都蘭三大代書家族之中。原來,要找一塊不需要勉強的土地,還有點困難。既然那麼多土地不能勉強,就只好勉強自己不斷地探詢下去。
2011年的春意漸離之時,在提前報到的夏日某天,林家的姑丈捎來一個消息,都蘭村中的某代書要賣一塊建地,位置就在村子中心地帶。我立馬邀請阿公前往這塊建地勘查。洛恩阿公用他已然混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神端詳之後,緩緩地對我說:「這個可以。
本來預期阿公會說出「不行」的心情,聽到「這個可以」的時候,其實,有點不太真實,我再次向阿公確認「真的可以嗎?」洛恩阿公再次簡短又有力的回答我「Hai(是的)」
我像中了大獎一般的雀躍,而且,詢問地主開出的價錢,並快速地評估之後,這是可以負擔的起的土地。
就這樣,我和太太買了生平的第一塊自己的土地。接下來,就開始計畫蓋房子的事情了。
洛恩阿公幫忙鑑定並找到可以蓋房子的土地之後沒多久,於2011秋意漸起之時,以90歲高齡離開了人世。


[待續...]

2014年11月完成的房子




[1]洛恩阿公也就是我另一本拙作《從都蘭到新幾內亞》(2011/玉山社出版)中描述的主角,那位當年被選赴新幾內亞參加太平洋戰爭的第五回高砂義勇隊隊員。

2013年11月17日 星期日

一、海裡射魚宛若一場關於生命、記憶與另類生活方式的旅行


 在海裡與陸地之間穿梭,基本上就是一種旅行,在這些存在間隔性質的旅途中,紀念品也同時在來來去去之間交換著:那些關於自己與異己的對話,生命的消逝與愉悅的情感,男人的興奮與女人的焦慮,文化的失落感與驕傲的表情,恐懼的克服與友情的扶持,環境的意識與工具的變化,家庭的逃離與回歸,謀生的方式與禮物的餽贈等等.在這些紀念品的交換中,或許是一種塑造另一個自我的過程,如同Trinh T. Minh-han所說的:「每一趟旅程,說穿了,就是重新劃定界限.」[1]阿美族的男人,自由潛水(Free Diving)在海裡射魚,宛若是一場關於生命、記憶與另類生活方式交織的旅行,從過去到現在,除了不斷地重新劃定界限之外,也在這些界限之間塑造了一道又一道的文化之牆.除非親自海裡來,浪裡去,否則,留在陸地上的我永遠不會瞭解在海裡的另一個我:一個包含自己、異己、他者、自然、超自然、過去、現在、未來等等所形成的,另一個我.



    接下來,我要說那個另一個我的故事了.



[1] T. Minh-ha, Trinh2013[2008]59


2013年10月24日 星期四

世界會變得很大: 給公事系103級大一同學的話

我看完各位的期末考卷了,普遍得分比期中考低喔。大概有一半的同學沒有與理論或概念進行對話,單純從網路上或其他資料上的資料來論證,這樣就少掉一些說服力。不過,還是有很多同學能掌握一些理論概念,進行思考,在論證邏輯上也很精準,對於這點,我感到很欣慰。

也有許多同學給了我在教學上很多建設性的意見,我都會好好思考並在未來有機會再開這門課時,予以考慮。不過,我特別要聲明的是,知識不只是學習來的,還必須透過思考與消化,並內化成自己的想法,這是知識得以往前邁進的重要基礎。

我一直認為大學教育並非職業訓練所,而是要一起分享,傳遞,思考,分析,再生產知識的地方,我從小就不喜歡填鴨式與「老師說了算」的教育模式,老師也是人,也還在學習與思考新的知識,因此,我從各位身上也學了很多。

很多同學提到教科書的問題,好像沒有教科書也沒關係。其實,這是錯覺,教科書是一本工具書,所以你必須要學會怎麼用。因此,課前溫習,並且帶著問題與整理過後的概念進到教室,在教室內,是一個分享,甚至是挑戰教科書的場合,如果要等老師來告訴你教科書上的知識,那的確不需要教科書了。記住一點,以前有人會逼你讀書,上大學後,你應該知道你要甚麼知識,主動學習,並學會批判思考的精神,這種能力是將來你要在職場或學術界都需要的能力,這種能力能讓你不論在何種職業都有機會創新與創造新的局面,引領一個方向。如果只能人云亦云的,大概只能跟在人家的背影走,無法走出自己的路。

知識不是一種現學現用的工具,而是一種厚實你生命厚度的養分。當你的養分到達一種特定的能量時,你會在不知不覺中,展現一種獨特的視野,智慧與能力。切記,千萬不要從功利主義式的角度來看待知識,若如此,你將會發現你做為一個「人」,是和知識異化的,這樣的異化,會導致一個膚淺的人生。

「不要讓青少年有判斷力。只要給他們汽車摩托車明星、刺激的音樂、流行的服飾、以及競爭意識就行了。剝奪青少年的思考力,根植他們服從指導者命令的服從心。讓他們對批判國家、社會和領袖抱著一種憎惡。讓他們深信那是少數派和異端者的罪惡。讓他們認為想法和大家不同的就是公敵。」

以上話語據信來自希特勒一段語錄,很恐怖吧? 各位,加油,你們剛進入大學,可以多方培養思考與論辯能力,這些能力也根植於用功且大量地吸收前人的知識,有朝一日,你會發現:

「世界變得好大!!」

同時,我也分享一段我高中時立下的座右銘:

「有筆,有書,有肝膽;亦狂,亦俠,亦溫文。」

我的人生基本上朝著這個方向努力,能在這世界上盡情玩,同時,也能大量地吸收與創造新知識。

世界真的很大,人也有很多種,鼓勵各位變成多元的人,而不是變成同一種人。

大家一起努力囉。

Futuru

2013年10月17日 星期四

高砂的翅膀


「阿美族的傳說中,在外地死亡的族人靈魂,會乘著一種鳥的翅膀,回到部落。」
 ~都蘭部落阿美族人 希巨.蘇飛

 古代泰武鄉佳平部落有個家族tatavatan祭屋,祭師負責將死於外地的族人靈魂迎回家鄉的任務,該家族所祭拜的神即是"鳥神"。」
~佳平部落排灣族人 莊德才

這是一段追尋歷史記憶的旅程,也是一場跨界的藝術與文化的交流,串聯起跨越近70年的空白,讓已逝的靈魂,乘著一雙鳥羽的翅膀,從南十字星的星空下返回福爾摩沙的故土,讓那些仍然在世的生者能夠安慰這些已逝的靈魂:你們不是戰敗者,不必感到羞愧,請回到部落,成為祖靈吧。
1941年(昭和16年)末,日本偷襲珍珠港事件發生之後,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日軍為了取得戰爭資源,將戰線南進延伸到新幾內亞島,太平洋的熱帶叢林地區讓日軍吃足苦頭,將新幾內亞的戰場比擬為人間煉獄。當時日本政府官員因在霧社事件等原住民族反抗日本殖民政府的經歷中,見識了臺灣原住民族在叢林野戰中的能耐,徵召臺灣原住民族前往太平洋戰場支援作戰。日本政府隨即在19421943年間分八梯次,陸續徵召了4,600名以上的臺灣原住民族青年,組成高砂義勇隊派往太平洋各島嶼支援作戰。這些當年出征的臺灣原住民族阿公們,大多葬身在南洋的戰場上,尤其以新幾內亞戰場最為慘烈。
2005年,我在都蘭部落聽著當年被納編在第五回高砂義勇隊,僥倖從戰場上生還的洛恩阿公 (1912~2011)述說著他當年在新幾內亞戰場上因為飢餓,不得已吃下敵軍人肉的慘況。當下,我的身體與心靈都不禁同時打了個寒顫,是甚麼樣的境遇逼得人類必須食用人類的肉體,以維持生存下去的基本意念?2009年,帶著這樣的疑問,與我的阿美族義父與異父異母的弟弟,我們踏上了洛恩阿公當年的戰場,現今為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威瓦克地區。在戰場,走在洛恩阿公過去的足跡上,我們見識了南十字星下叢林中的令人聞風喪膽的蚊子,四散在戰場上的各式武器殘骸,以及當地居民隨手挖出的陣亡官兵遺骸。「到底還有多少高砂義勇隊的的遺骸被遺留在這裡?他們的靈魂回得了部落成為祖靈嗎?」當時我們帶著一連串的疑惑回到了臺灣。
這些疑惑,大概不容易獲得解答,因此,在沉澱了四年之後,逐漸形塑了「高砂的翅膀」此一計畫,獲得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國立臺東生活美學館的支持,透過國立臺東大學南島中心籌備處的運作,由都蘭部落長期關注原住民族臺籍老兵的藝術家希巨.蘇飛、蘭嶼達悟族的新銳紀錄片導演張也海.夏曼、代表自己家族前往新幾內亞為戰死異鄉未曾謀面的舅公進行慰靈招魂,臺東大學南島碩班研究生同時也是介達部落排灣族的高蘇貞瑋,以及我等四人組成計畫團隊,再度回到那個令人心碎的戰場上,打造一雙翅膀,讓這些阿公的靈魂可以回到部落的天空中,成為真正的祖靈。同時,我們並不自滿於讓高砂義勇隊的靈回飛回家這件事情上,我們也想同時理解,當年在戰場上的當地人們,會用何種藝術的形式將在地的戰爭記憶流傳下來。因此,我們也計畫邀請當地的藝術家,將他們的戰爭記憶透過藝術的形式,讓我們帶回台灣,一方面說著我們的原住民老人家當年在戰場的故事,另一方面,也讓當地人透過作品說說他們的戰爭記憶。
雖然那時,我們的阿公在這裡被迫扛著槍,在你們的土地上殺人,但那也是不得已的,當時我們的阿公們沒有機會好好互相認識,或許,現在,我們應該轉換歷史的悲劇,作為我們彼此互相好好認識的起點。」我在心裡預演了許多次這個對話,要對著那位創作的當地藝術家說。
然而,出發前的準備工作,除了吃、住等最基本的準備沒有問題之外,其他,包含四年前所結交的當地朋友聯絡資訊因為四年來變化太快,電話全部是錯的,再加上是否有機會找到適合的人能夠用藝術創作說他們的故事?是否可以將翅膀完成?是否可以順利地將翅膀立在戰場上等問題,全部處在不確定的狀態下。
我們出發了。
抵達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威瓦克後,雖然以上的資訊不確定,但是冥冥之中似乎有受到庇佑般的幫忙。四年前認識的兄弟們,或是街頭巧遇,或是透過當地人自有的一套人際網絡,他們一個一個地出現了。我們前往著名的西比克河流域(Sepik River)尋找適合作為翅膀的木頭,在當地兄弟們的陪伴與協助下,我們在河上航行兩個鐘頭,叢林中放火驅趕蚊蟲,在鏈鋸聲中,切割一棵叢林中,據說與台灣的黃櫸木類似的倒木,使用藤蔓作為繩索,將鋸開的倒木奮力地以七、八個人力拖向岸邊,惱人的蚊子從來沒有停止過轟炸我們的身心靈,將木頭拖上了動力小艇,在夜色中航行,小艇馬達在夜色中,河岸邊有鱷魚出沒的西比克河上拋錨,等待救援的兩小時中,我終於見到了過去一直忘記觀看的南十字星,雖然我們被河上的蚊子叮成了豬頭,但是我永遠忘不了那西比克河上的星空,那些密密麻麻的光點,彷彿就在伸手可得的頭頂上,就連那些用手電筒照射後,在岸邊反射出來的鱷魚眼睛紅點,都如同是墜落的星星。包含南十字星在內的光點與鱷魚的紅點,都成了大自然的眼睛,當不說一句話的沉默在小艇上蔓延開來時,我想,我聽到了這些眼睛的呼喚。
這個翅膀,將會由大自然的眼睛帶領著,讓高砂的阿公們,不至於迷失了方向。
我們奮力地從叢林中拖出木頭(高蘇貞瑋攝影)
西比克河上划著獨木舟的孩子(高蘇貞瑋攝影)

回到西比克河附近的基地村落後,希巨日以繼夜地將叢林中的倒木化身為一對翅膀,夏曼被鏡頭後的自然與人文完全地吸引,同時也享受著當地人稱呼他爸爸的快意之中(因張也海.夏曼導演的中文名字對當地人不好發音,因此使用夏曼一名,夏曼為達悟語中「父親」之意),蘇西勤勞地記錄團隊的各種紀錄(高蘇貞瑋原用蘇蘇,因發音與當地語言中的乳房相同,因此在當地朋友建議下,改使用蘇西作為名字)。同時,我們也在西比克河流域中,遇見了Papa David,一位曾經獲得澳洲凱恩斯木雕大賽的藝術家,一位有著沉穩內斂性格,只有兩把如同小鋤頭一般雕刻工具的老人,在一鋤一鋤的動作中,說著當年的巴布亞新幾內亞人如何同時被作戰的雙方徵召為戰場挑夫的故事。高砂義勇隊的阿公們為日本作戰,這些新幾內亞的當地人,自己的家園變成了戰場就算了,還同時被敵對的兩方強徵為奴工,情何以堪。

希巨雕刻「高砂的翅膀」中(高蘇貞瑋攝影)

Papa David雕刻「新幾內亞的挑夫」中(高蘇貞瑋攝影)

從山上的西比克河流域回到威瓦克後,希巨持續地為翅膀努力,我則與當年為日軍基地,現為天主教威瓦克教區山丘的神職人員討論將翅膀立在此地的可能性。威瓦克教區山丘過去是日軍的重要基地,目前除了教會設施外,還有認本人在1969年前來設立的日軍英靈碑以及隨後澳洲政府建立的二戰紀念碑。在不斷確認雙方的認知之後,我們幸運地獲得主事者神職人員的同意,並且透過威瓦克的兄弟們的幫忙,建造高砂的翅膀。
我們在山丘上,面對前方的戰場,朝向西北方,也就是臺灣的方向,將高砂的翅膀成功地立起來了

「阿公,起來…..阿公,起來….
「阿公,請乘著這雙翅膀回家……
「日軍英靈們,請告訴您的高砂義勇隊戰友,請他們乘著這雙翅膀回家…..
前方擺設著檳榔、香菸、椰子酒,我們使用排灣語、阿美語甚至日語在高砂的翅膀前,這樣呼喚著。
「阿公,回家吧!」

高砂的翅膀面朝著台灣的方向完成了(高蘇貞瑋攝影)

David Papa「新幾內亞的挑夫」也完成了(高蘇貞瑋攝影)
        任務完成後,我們順利地搭上飛機,在911日平安回到了臺東。「新幾內亞的挑夫」也在隨後抵達臺東,述說著新幾內亞當地人在戰爭中的遭遇。

約莫一周後的介達部落,一位高齡八十多歲的排灣族vuvu(排灣語中祖父母輩的稱呼,這位是祖母)在一位穿著英挺軍裝的少年遺像前,在蘇西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石頭與泥土前泣不成聲。
哥哥,當年你出發去打仗的時候,我跟媽媽一起去送行,你出發前跟我說,等我回來,我會幫你買筆記本和鉛筆。可是,我已經等了你70年了
vuvu傷心的眼淚打斷了她的話,親友們紛紛上前安慰。
vuvu的哥哥叫做Alucangalj Demalaljat,日本名字本田敏夫,排灣族介達部落貴族,1943年參加高砂義勇隊,被送到新幾內亞作戰,就從不曾回來。
直到70年後,Alucangalj Demalaljat飛回來了,與已逝的親人一同安葬在家族的墓地中,成為祖靈的一份子。

Alucangalj Demalaljat的遺照